鹅仔读书 | 在边缘 实践

想写这样一篇文章已经很久了。但总感觉自己作为一个游离的边缘人，好像不能够代表谁去发声，便觉得写这样一篇文章无病呻吟多过内容。直到最近读到项飙老师的《把自己作为方法》，感觉自己很困惑的事情好像找到了答案，动笔就有了以下。

楔子

一个月前，刚过试用期享受片刻安定的我打着哈欠站在下班的地铁上，想着晚上该吃什么，地铁突然呼啸着穿出隧道，越上地面。阳光洒进车厢后片刻，车厢又已经驶进被硕大的桁架拱覆盖的站厅。这瞬间的明暗变化伴随着隆隆的地铁声和车厢的晃动，给踮着脚拉着摇摇晃晃的地铁吊环半闭着眼做白日梦的我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我的脑电波不知何故发疯一样的开始运作：想到以前在上海，我几乎总是把三号线和四号线弄错，于是无数次在宝山路站大大的拱顶下等车；想到六年前在德国，那六七月的傍晚我总赶在超市打烊前的七点半走出教学楼的西门，那试图彰显友好但总是太过冒失的夕阳总是近乎水平的射向我的双眼，造成我片刻的失明…晃过神来之后，我心底涌起对于时间流逝的不真实感：我现在在干什么呢，以后又要往哪里去呢。这些问题面前，我像一条看不见海港、也不知道航线的船。我那时就觉得，我的的确确是想要谈论些什么的——谈论作为一个"游侠"一样的人，在生活中寻找意义时所需要对抗的阻力，也想谈论如何尝试怎么样缓解焦虑以及对抗无聊的生活。

关于边缘和中心

“在现代性之下，​“边缘”和“中心”变成一组对立关系，中国人又有那么强的中心情结，觉得边缘的生活不值得过，造成极大的焦虑。”

“我们总体的社会环境，有很强的冲动要把人符号化、象征化，这个大学，那个名人，很多人都是抱着五颜六色的泡泡在漂。”

项飙老师在书里提到了中国人的“中心情结”，尽管在这句话所处的章节之后都在从国家角度论述地方和中心的关系，但之后关于”符号化”、“象征化”的讨论又让我觉得，这种中国人对于中心感的迷恋不单单是地理意义上的“边缘”和“中心”，也不仅仅是对于权力中心的渴望，而是那种抽象意义上的“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这里面包含的不仅有那种对于权力，地位不择手段的所谓“吃得苦中苦、成为人上人”的渴望，当然也其实包含了所谓“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的使命感——总归是以某种途径要成为中心，这里不是说为民请命不可取，而只是因为无论是带有史诗性质的人生使命感召还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叙事都或多或少是对“边缘”的否定。边缘的、附近的、具体的事物，在这样的中心化叙述中，是被否定、厌弃、排斥的。

以至于，似乎一个人长久的活在边缘的状态——即 做一些世俗眼光里没意义和前途的事情，想一些不着调的东西，没有清晰的人生规划，不遵守主流的人生道路，不积极的融入世俗的圈子，游离在所谓“正轨”之外，过这一切与”中心感“背道而驰的生活，则需要承受外界极大的不理解、疏离以致完全的遗忘。即使一个人在嘴硬，若是从小生长的东亚的环境里，午夜梦回的时候自己都要质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这其中有或多或少对于“回到中心”的放不下，当然更多的是那种难以承受的孤独以及担心自己被所有社会关系遗忘的痛苦。

中心本身并不会杀死边缘，但那种中心和边缘极大的对立导致”边缘生活“成为下等生活。仿佛短短一句”他/她是一个边缘人”，就可以抹去此人的一切生活。到最后，连边缘本身都要质疑边缘。

个人经验的问题化

“个人经验的问题化起源就是对自己的不满意，讲来讲去都没有深度，不有趣，于是开始抱怨，抱怨体制、抱怨父母、抱怨童年，就开始问题化。但个人经验本身并不是那么重要，把个人经验问题化是一个重要方法。我们关心的是世界，不是自己，现在关键就是从哪里开始了解这个世界，同时也更好地了解自己，把个人自己的经历问题化，就是一个了解世界的具体的开始。我对自己不满意，看自己的成长经历，同时也要看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别人怎么会想到这些事情而自己看不到，这样才能不断地看到很具体的世界。”

世界其实是复杂、变动的，我在这么一个位置，很多时候让我不愉快，但这是大的格局，所谓“认命不认输”​。我的挣扎本质上不是问题，当然每天有心慌，通过静坐、瑜珈、喝绿茶这些方式来缓解，但挣扎是活着的一部分，和不挣扎比，我肯定选择现在的挣扎。”

尽管我不是一个人类学家，但是观察自己、观察给我烦恼的人和事，以及将自己的一系列困惑变成一个小小的课题是我很喜欢做的事情。每当我有困惑的时候，我时常看书，起先是文学作品，后来开始读一些心理学以及社会科学的书。我总觉得能在别人的文字里看到自己的问题会极大的减轻我的烦恼，也会拉近我和世界的关系。这样的方法，和项飙老师谈到的“个人经验的问题化”似乎很相似。当自己的烦恼不再只是自己无厘头的烦恼，而上升到一个“问题”，便能通过更多的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同时，它也不再那么令人烦恼了。看了看书，你发现这个问题可能是一个东亚社会的遗留问题，比如说"焦虑来源于对中心的迷恋"，可能是一个某个十八世纪的人早就碰到的问题，比如说“被资本家和官僚耍的团团转”，也可能是全世界百分之多少的人都共同经历的事情，比如说朝九晚五的上班做“狗屁工作”。甚至，之前看姜以琳写的《学神》，书里谈到这些大城市的精英阶层让孩子出国上学是为了稳固自己的阶级。就好像项飙老师说到，在国内也有很多“哪怕做一个学生，都是一心要进省城、进北京，没有扎根性之后，就没有位置，没有主体性，完全工具化。” 我才明白过来很多人上学的目的都是与我不同的，于是便没有了谈论意义的必要——人才谈论意义，而作为工具的人是不需要意义就能存在的。

不畏惧把自己的个人经验问题化，是一个很好的消解烦恼和理解世界的途径。首先，是敢于重视自己的烦恼，把它当作一个问题来对待，而不是所谓的“你想多了”那一套把真实存在的问题掩盖过去。然后是找人讨论，或者是从书中寻找答案。这就成了由自己连接向世界的方法。借用项飙老师书里的话，达到一种“认命不认输”的境界，即尽管我理解很多导致我的烦恼的大的格局不能改变，但我依旧挣扎着去建设自己的生活。

日常生活的实践

“不要怕边缘，或者知识不够，把自己的不够、天真真实地体现出来，就会很可爱，不要装腔作势。”

“深刻是从网状知识结构中来的，而那种犬儒式投降式地回到自己的小世界，买完菜、做完饭，其他什么都不管，只是消极地用最小耗能法去应对，生命也可以维持下去，但就停止思考了。那就把生命的活的网变成一个死的点。”

“要对自己生活的世界有很具体的、物质性的、清晰的认识。每天跟具体的人的互动，都是很重要的，不要动不动就跑到高深的、抽象的线条上去。”

在个人经验问题化之上，我想再说一说个人化的思考和表达。正视自己的问题，诉诸方法去解决之后，用文字记录和表达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之前看一篇比较法国和中国的文学的文章，里面说到法国作家喜欢个性化的表达，会描写很私人化的感情和想法，而中国作家的写作倾向于为“集体”为“国家”为某个群体发声。尽管这样的论断是否正确还有待商榷，但是我确实也在想在中国个人化的表达确实是很少的。文学写作总是上升到某种“中心化”的高度，想着要代表”一类人的视角“，写出“一代人的辛酸“，说出”一群人心底的声音”，动不动言必及家国社会，仿佛似乎只为自己的生活琐事及其小小烦恼而写作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前一段时间，我写自己在伦敦没水洗澡，也是因为开始读费尔南多·佩索阿写的《惶然录》——这是一本主人公天天抱怨生活无聊老板弱智的仿日记体的书，这也是很大程度上我更加自信地开始写作的原因——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值得被讲述的被看见的，因为你无法预见到一百年以后是否会有别的国家的人也拥有这样的同款无聊生活发疯日常和弱智老板，倘若有，那这个人就能从你的写作中获取能量。这就能成为你表达的意义之一——因为边缘人也需要和其他边缘人联结。再者，对于自己而言，将心里所想所感之事表达记录出来，也能缓解大脑里积郁的不良情绪，对自己的身心健康有实在的好处。

最后，在小标题里我用了”实践“（practice）这个词。我搬来伦敦以后变得很喜欢这个词，因为我发现不管是上瑜伽课还是看国外博主打扫卫生整理房间，抑或是公司里听人说做项目，大事小事，似乎都能用这个词，这在中文里我几乎很难想到一个可以完全对应的词。然而，如果将其翻译成实践之后，有一种大词小用的美感——想象一下今天我的”刷碗实践“就感觉有些夸张。但好像也是对于”个人问题经验化“的回应：即我的日常生活，就是我对自己的人生理论实践的一部分，我通过我的实践（可以是表达、创作、谈话、甚至是重新布置我的家）从而去更好地塑造我与世界的关系、拓宽我生活的边界。我于是，作为一个边缘人，通过实践，重新在世界上确立了自己主体性。这种主体性并不需要通过进入中心或者工具化自己来获得，而只是单纯的建设自己的自由。这好像就是“实践”这个词能带给人的力量。

祝愿，每一个处在边缘的人，都能”把自己作为方法“，更有力量地进行生活实践。

备注： 1）本文斜体引言部分均引用自《把自己作为方法》项飙 吴琦 2） 这本书涉及的话题是很广泛的，远比从本文的寻章摘句所窥见的要丰富。本文只谈了给我感触最深的一些概念。如果感兴趣，还是要自己去阅读。

以上是通过读书笔记的形式也算是对自己生活的一个反思和指南。

因为之前一直还是对于自己想要做什么能够做什么抱着很大的不确定。但是最近看的一些书虽然没有给我很明确的关于方向的答案，但却在状态上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和锚点——这是一种"虽然我不能告诉你 你最终会走向哪里，但我能告诉你 很多人来时也都这么迷茫"的指引感。

最近开始准备多写一些读书笔记。当然也有在想八月份会再写一些讲义，前提是我的身体上没有感到那么地累。

我不知生活会带我走向何方，但我依旧肯定地牵过她的手。

发 霉 鹅 仔

2025.07.27 12:12于伦敦 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