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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仔随笔 | 无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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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iaqi Wang(Ramis)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阿飞正传》
伦敦今天终于下起了雨。六点钟,我被楼上邻居如哈默雷特般狂风骤雨式的冲突声吵醒,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像被人打晕了的鸽子一样稳了稳自己的头,几乎是闭着眼睛穿好了衣服,然后上楼敲门。
“现在真的很早,我希望你们不要再说话了。谢谢。”
邻居冲着我很尴尬地点点头,从说话的音调里,我明白刚刚这出哈姆雷特的主角不是他,而是躲在房间某处的他的一个朋友,我不知道他们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爱恨情仇,我只知道今天我如果再不能睡到十点就要死球。我昏昏沉沉地下楼回房,躺在床上。外面的雨瓢泼的下着,楼上的动静小了很多。我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今天是家里没有热水的第八天,也是没有睡够八小时的第七天。 我像一只没有水的圆企鹅,又像一个核心高温过热又没法散热的机器,脑子只能错乱地连接一些模糊的概念,比如,“我好像知道了——无脚鸟是什么样子的。”
整整一个星期,伦敦三十度的高温,家里没有热水,每天都在盘算自己要在哪里洗澡。是家门口的壁球中心,是隔了一条街的瑜伽馆,是隔壁的健身房,或者是室内游泳馆,还是加一会班再去公司的淋浴间。似乎有很多很多的选项,可是每一个都让我感觉自己就是那个睡在风里的无脚鸟。当我洗好澡拎着自己全部的家当从临时的洗浴间里走出来,或许会开心那么三十分钟,到了家又陷入了关于明天该去哪里洗澡的惆怅。第一天不能洗澡,是不以为意,第二天是急躁,第三天是愤怒,第四天是在家大哭像找个地方立刻搬进去的崩溃,第五天是只想破财消灾的疲惫和麻木,到了第六天第七天,整个人的脑神经已经变成传输不了任何电信号的棉线,好像渐渐不再传送任何给躯体带来额外负荷的情绪。像一个小木偶,不会再打开家里的水龙头去尝试,也不再记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同时,一切浪漫化的叙事都不能掩盖生活的残忍以及伦敦房东的尖刻。他打发给我两百块钱作为赔偿,却说他觉得热水器才用了九年,或许还有修的余地,要等到下个星期一,他会再找一个“专家”来诊断。我打心眼里希望他本人对待自己的父母也能这么好——不论是什么绝症都要治到最后一刻才放弃。
已经是第八天了,我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越过大脑皮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于是便有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半梦半醒睡了三小时以后,天已经大亮了。我爬起来,跑到宜家买了遮光帘,又买了一个眼罩——是的,我新搬来的隔壁邻居半夜不关窗也不拉窗帘,其灯光像审讯室的大灯,透过我家小院的门直直的照在我的床前。于是,过去的一个星期,我的整个家像是军情六处的牢房一般,不仅没有热水(关于军情六处有没有热水有待查证),还有不让犯人睡觉的大灯,不适宜任何人居住。
终于,正如天气预报里的雷暴警告说的那样,下午,狂风暴雨如约而至。虽然说出来有点惭愧,但我很爱下雨天。下雨伴随着降温,院子被晒蔫的草木都能精神起来,下雨可以在家睡觉,可以理所应当的点外卖,可以心安理得地做阴翳里的鼠鼠,可以坐在家里温一杯热茶发呆,看书,看视频。当然,雨声还可以掩盖嘈杂楼上楼下的人声, 让我觉得我一个人住在这个星球上。虽然,表面上抱怨着下雨,作为低能量老鼠人的我总觉得伦敦的天天下雨天气让我感觉很熟悉。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下大雨的天气,总是暑假的台风天,外面乌云密布,我总是一个人在在家写无聊的暑假作业,听着窗外穿林打叶的雨点,想着再下一阵子等秋天来了就要回去上学,不过那时候,上学也无聊,放假也无聊,对于上学放假 ,任何事情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因为对生活寥有感悟,写作文的时候也写不出两行字,说的最多的形容词就是“无聊”。现在想想,这样的生活好像真的很奢侈。
雨一直下着,热水器还是没有修好。前几天还着急要去找新地方的我静静地看着中介给我打来的八通电话,好像连接起来的想法都没有。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局外人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从而非常确定人在累的时候会开启一些自我保护的手段——因为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在处在要发烧的边缘,所以不再急着做任何事情。活到快三十岁我总算明白下雨天着凉加上急火攻心真的会病得很重,任何的负面情绪都可能把我的意识压垮,因而:想不明白的事情便不要绞尽脑汁地想,没结果的事情便不要拼了命去试,并不是年纪大的人失去了什么拼劲,而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生命力跟不上——血条不够用了。自从疫情以后,每次发烧我都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像一节快要烧到断掉的蜡烛,那些忧思焦虑和难过的过往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在脑子里开了闸,胡乱地拉扯着脑子里的每一根筋,于是我会反反复复从梦里醒过来,浑身上下手脚却都不能动,只能强行再回到梦里。那样的二十四小时,就好像无脚鸟飞不动终于要落地了一样。我怎么都不想再发一次烧。
只是等雨停了,我想这次能自己慢慢重新自己飞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写完的时候头还是有点痛。 我理解了中世纪没有热水洗澡瘟疫横行的缘由。 七月份应该什么都不想做了。好像也没什么。
倒 霉 鹅 仔 2025.07.20 13:19于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