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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仔随笔 | 30岁以下西伦敦区洗澡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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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iaqi Wang(Ramis)
“你知道吗,我这次续租以后,下次再续租我就要三十岁了。三十岁,我还在租房子,这对吗?”
“我最近,头一次感觉自己精力不够,就是那种在单位注意力没办法集中,别人说话声音我都听到了,但是一个字都没理解。”
焦虑的情绪乘着无线电波的翅膀传到我的眼前。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几个东亚人聊天,聊着聊着就会变成集体叹气,然后相顾无言。
我不敢说话,因为我的生活,随便说几句都听起来不像话。
”同龄人都已经是35岁以下什么什么Innovator了,我还不能稳定地洗上热水澡。“ 我心里默默地想。
故事要从昨天说起。
就在昨天,我家的浴室的排风扇坏了,持续发出螺旋桨启动一样的狂响。我踩着凳子掀开排风扇的盖板,里头小小的绿色电路板烫得我感觉自己像在徒手掐火苗。由于排风扇和浴室灯的开关是串联的,我自此不敢开厕所灯。早上起来的我半开着门靠着镜子的反光刷牙,像刚刚送到断水断电的安置房里的难民。
“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我需要有真正的生活!”
我带着一些痴心妄想点开房产中介app,看了看自己梦中情房的价格,掰着我有限的手指头数了数零的个数,悬着的心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就算把计算器按烂、算盘拨碎,我也不明白怎么样赚钱才可以赚到这么多这么多的钱。或者说,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投胎方式才可以住进这么好这么好的房子。那一刻,我隐隐感到我的脑波似乎和攒钱买车的祥子同频了两秒钟,却又感觉伦敦的房子比祥子的黄包车还要遥不可及。
“再忍忍吧。“被生活踩在地上摩擦的我放弃了抵抗。
四小时后,我家的热水器也悄无声息地坏了。我的脑子紧接着又是一阵嗡嗡作响。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摸黑洗澡事小,没有热水事大。
我拿着手机来到楼道里的热水器跟前,和chatgpt实时连线,指望这个人工智能解救我这个工人的洗澡问题。在chatgpt的逐条分析和严谨建议下,我遵照它的指示把几个阀门扳了又扳。一顿看似人类和人工智能的智慧双重结合猛如虎的操作之后,热水器的压力阀指针在0处岿然不动。我泄了气静默地回到家里,在心理建设了数十分钟后硬着头皮烧了六壶开水,才勉强地摸黑洗了一个澡。但是这一点水完全不够洗头。两天没有洗头的我总感觉脑后两斤猪油都要从我的发梢上滴下来。我在手机里快速地输入:“怎么样在伦敦洗一个热水澡。”谷歌推荐了伦敦各大车站给流浪汉和旅客冲澡的地方。我想象了一下扛着毛巾沐浴液坐十几站地铁来到火车站和机场洗澡的场景,实在太过惨不忍睹,我最后的尊严敦促我赶紧把这个方案枪毙。
左思右想,我突然想到可以薅健身房淋浴间的羊毛。我二话不说开始寻找家附近的健身房和瑜伽馆——在一小时的动感单车,两小时的游泳和一小时的燃脂之间我选了最后一个,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家是最便宜最近的提供淋浴的地方。于是,经历了一个晚上的混乱之后,一大早,一看就从不锻炼的我潦草的穿着运动短裤冒着小雨披着冲锋衣,拎着一塑料袋的洗浴用品和毛巾出现在了这家我路过一百次但是从来没进去过的健身房门口,笨拙且手忙脚乱地在镜子前旋转拉伸跳跃。
在洗了一个无限长的热水澡之后,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我好像全然已经忘了生活对我的摩擦。精神抖擞地开始感慨这个健身房条件真不错,还提供沐浴露护发素和吹风机——宛如一只被人追打了大半天最终抱着一粒谷子辗转回到自己家坐在自己用稻草铺成的小床上的小老鼠一样感叹一句“小命还在”然后舒心地喘了一口气的瞬间——我把这样的瞬间称作为”鼠鼠的幸福时刻“。这种时刻还存在于加班回到家充一杯热巧克力打开油管看自己最喜欢的无聊up主吐槽电视剧的瞬间。
对,我的生活现在充斥着这种我觉得很不像话的得过且过的瞬间。快三十岁了,好像身体和注意力都不再支持我从早到晚都用自己有限的精力和无限混沌的生活盲目地对抗。感到生气的下一秒,潜意识好像就会把我即将暴走的引擎拽住,说一句”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睡觉吧。“
洗完澡,一边走回家我一边想到了之前看的《东京八平米》的作者,她说家里没有浴室,没有冰箱,因为食物买回来就会当天吃掉,洗澡也总是去外面的公共浴室,她觉得自得其乐。我当时看的时候觉得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忍受天天在外面洗澡啊。我意识到自己就在刚刚好像也成为了那样的人。一个失去力气对抗生活只能努力降低自己对生活预期却还要不断美化自己生活的东亚人。
这是一种被人接受的生活态度吗。 这样做到底是生活的英雄还是小丑呢。 我脑子迟疑了一下,难以给出一个答案,
事已至此,我只能把这一切写下来,交给未来的自己和时间去判断,先喝一杯咖啡算了。

天哪 我真的好像上世纪二十年代上海滩 香港 以及资本主义世界被房东欺凌的典型人物。更糟糕的是,在我刚收拾好一切出门洗澡的时候,热水器已经被隔壁邻居修好了。
洗好头的鹅仔
2025.5.26 1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