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story | 阿菲正传

A面：阿菲的事

那是五十多年前，A市工厂区的工程师夫妇生下来他们的第一个女儿阿菲。

这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孩。她吃饭没有什么食欲，很少说话，瘦得像一棵豆芽。尽管菲妈总是攒下一份鸡蛋给菲加餐，她对食物的热情好像并没有被培养起来。事实上，菲爸菲妈很显然很重视这个孩子。菲爸在上海的朋友曾因为想要一个女儿，希望把菲领走，还说可以送去教会学校念书学英文。菲爸坚决不同意。（虽然现在看，七十年代能上教会学校的家庭或许才是最不幸的吧。）就这样，菲留在了这个普通的工厂区家庭。

然而，就像每一个东亚家庭一样，物质上的爱护已是不易，精神上对孩子的关注是极致的奢侈品。往往，父母忙于工作上的事情对孩子疏于照顾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在家里又有了两个小孩的时候。于是，谁都不曾注意到菲这个小孩大部分时间都在披着文静内向的外表，实际上内心却在胡思乱想发呆做白日梦。上了中学，这种情形愈发严重，尤其是在物理课上，加上逐渐加深的近视以及日常的低血糖犯困，菲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视力模糊，困到意识模糊以及听课就头晕这几个状态之间横跳。然而，菲并没有跟爸妈透露自己的困境，只是每天都在极度的焦虑和困惑中度过高三。

第一次参加高考，菲没有过本科线。在交代视力问题后才配上第一副眼镜的菲随后被送进了复读学校。那个年代的复读学校学习氛围并不强，更像是落榜生和社会青年收容所。菲在那里有了第一次遭遇被同学偷掉了爸妈给的生活费，抓了一整个月的贼的经历。也是在这段时间，菲背着爸妈偷偷收养了一只小猫最终被菲妈偷偷扔掉，以母女俩互相装作不知情而互相冷暴力而不了了之。这样混乱摆烂复读果然没有带来任何改观和意义。在再次落榜之后，菲考上了技校，终于在下岗潮来临的前夕分配进化工厂成了光荣的质检员。

显然，刚刚工作的菲完全没有精打细算的生活概念，把自己几个月的工资全部用来买了天价蕾丝布料做衣服。吃住都在家里的阿菲难得过了两年幸福的啃老生活。然而又过了两年，从北方袭来的工厂倒闭潮让菲爸菲妈开始担心菲的出路。再加上菲大龄未婚的事实，菲妈开始给菲安排相亲。菲在一万个不情愿之下，此时被一拖再拖直到来到了她的二十七岁。而这一次的相亲对象是同样出生在厂区家庭但在省城工作的高学历公务员阿东。阿东的恋爱经历是一张白纸，其憨厚质朴以及没有套路的真诚品质给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一个包的收买下，菲同意结婚了。婚后不久，他们孩子出生了。阿东的妈妈开始表达出希望菲辞去工作来到省城和阿东一起生活和抚养孩子的意愿。菲和婆婆大吵了一架。她不想辞去工作一个人来到完全没有亲戚朋友的城市，就为了照顾自己似乎才认识了不久的丈夫以及根本不熟的小孩。(菲肉眼可见地与孩子非常疏离，因为嫌弃刚出生的婴儿长得像超级皱的大老鼠，菲拒绝和孩子进行任何互动，只要近身几厘米，菲就开始本能地嫌弃大叫，孩子也开始大哭。于是，照顾孩子的任务基本上落在了刚刚退休的菲妈身上。)

就这样拖了三年。时间来到了孩子该上幼儿园的年纪。菲所在的厂也开始陆续发出下岗通知。菲所在的车间变得清闲，以至于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研究织毛衣。就这样，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她，“这份工作干不长了”，”现在去省城带孩子上幼儿园才是正事啊”。

菲终于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小孩离开了家。工厂在几个月以后也彻底没了。

在省城的工作并不好找。菲开始熬夜学习电脑——怎么用鼠标和打字。几个月后，菲在家门口找到了一个网吧看店和管理的工作。这份工作很辛苦，有时需要值班到夜里。尽管，值夜班的时间，菲都在柜台对着电脑看蓝色生死恋的光碟然后为了绝美的爱情落泪。好景不长，几年后，菲所在的网吧要关门了，老板问菲要不要盘下这个网吧，菲找阿东商量，但阿东对风险和做生意有天生的抗拒感。于是，菲的“商业帝国”计划胎死腹中。

菲又失去了工作。已经三十六岁的她，再次找到的工作是在某国企外包的电话客服中心当临时的接线员。她为此去考了普通话证书。然而，这份所谓的白领工作工作并不好干，她没有编制，没有保险，每天还有完成不完的绩效以及绝对不可以被投诉的要求。菲就这样说了成千上万遍“工号1003，很高兴为您服务”，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三年。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了传呼中心机器人般的生活，辞去了这份工作，开始了自己短工生活。

菲自己都不确定，在那之后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份工作。这个月，她在社区医院收银，下个月她在家装公司。直到孩子上了高中，根据全东亚所有的家庭不成文的规定，身边的人都开始觉得菲作为一个母亲不该每天在外面忙这些搞不到什么钱的工作。菲终于在孩子高三这年停止了折腾，当上了全职的陪读妈妈。陪读的生活对于考生家长的压力应该完全不低于考生，菲在陪读的出租屋里还是会梦见自己那个听不懂物理老师讲话的十八岁，和高考交卷催命般的铃声。这样的症状持续到一年以后，菲的孩子考过了本科线很多分。菲从那时起终于不再梦见自己考大学的事。

孩子上大学以后，菲找到了一个学校面向社会培训班的临时辅导员工作，专门负责管一些短期的学生。听到有人喊自己老师，菲肉眼可见地变得很开心。每一次培训班讲不同的课，她都会坐在旁边听，就好像自己在上大学一样，比送来培训的学生还认真一点。

就这样，菲在去年退休了。

她过上了每天小红书微博知乎刷个不停，偶尔看看书喝喝茶和ai对话的躺平生活。对，偶尔想起自己在伦敦还有个小孩并通个电话。

B面 我眼里的阿菲

是的，当我把我所知道的我妈的故事，按照尽可能少的包涉及到我的部分写下来，这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事实上，这也是我第一次整理关于我妈到底在干什么的事情。我关于母亲的记忆好像一直在不停地随着年龄而改变。

十八岁以前，我对于母亲到底在做什么知道的很少。我只隐约记得幼儿园和刚上小学时候，我放了学会去我妈办公室找我妈。我直到后来才知道那里是一个网吧。毕竟那里全是电脑，就像一个我以为的“办公室”。那里的人也并不是我以为的我妈的同事，他们只是在网吧上网。而作为时代的先锋，说话还说不明白的 四岁的我已经在网吧打上游戏了。网吧关门那年，九岁的我也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被告知妈妈的办公室换了地方。这件事在我眼里和搬家没区别。

后来，也就是阿菲在传呼中心上班的那段时间，我特执迷于给她办公室打电话。在我眼里，别的电话打过去都是嘟嘟嘟，只有她办公室的电话有彩铃听。于是我每天放了学都执迷于往我妈办公室打电话，然后就可以听最流行的音乐。之所以记得我妈的工号，是因为打电话转接要输入这个号码。于是我大约每天放学回家到作业写完平均要给我妈打三个电话。（我当时并不明白我妈到底每天都在做什么，直到去年，我和朋友一起看了韩国电影《下一个素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妈妈十几年前究竟每天下班都在跟我爸爸抱怨什么。我也并不敢想我妈因为每天都要接我的疯狂来电经历了什么。）

上了中学，逐渐意识到事情是怎么一回事的我开始对“你妈在哪里工作”这样简单的问题倍感困扰。我保持着那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时而和同学说我妈在医院上班，时而又说她做会计，很容易造成误会，但也不算做说谎。总之，在发现我的同学们的爸妈都做着体面稳定的中产阶级工作之后，我开始害怕别人因为我妈没有稳定工作而看不起我。几次家长会，因为我妈作为1003号被训练过的普通话加上那为了考大学而配上的眼镜，不少同学和同学的家长都以为我妈是老师，我总是模糊地不予否认。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好像很难说出“我妈没有稳定工作 天天不知道在做什么 也没上过大学”这样的话。“妈妈没正式工作”成了难以启齿的一件事。可是我并没有意识到正是这个我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妈妈从二十年前其就在努力攒钱想要送我出国。

我第一次真正开始过问并面对我妈的工作这件事是和本科好朋友的一次偶然的对话。她说她男朋友的爸妈很多年前下岗了，以前在化工厂上班。我跟我爸妈通电话说这件事时，我爸突然说，你妈以前也在厂里上了几年班。我突然开始一点点把这一切串在一起。大学三年级，妈妈生了一场大病，之后整个人温柔得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说一些以前的事。我开始拼凑这个关于阿菲的故事。现在，我终于也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件事，甚至是骄傲一下地说我妈很棒。前一段时间，我对阿菲说，你看别人在纽约伦敦工作爸妈都是大学教授。阿菲说，那我很自卑，是我拖后腿了。我说，那说明其实你和大学教授没差别呀。

我的朋友最近在疯狂地催促我看最新的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我看了半集就不敢再看下去。我只要看见”辛苦的东亚女性”这几个字似乎就能脑补一整个剧的走向，然后想到阿菲。想到我无忧无虑的未成年时光，她总是在我面前对于社会对她做的事情闭口不谈。我说想要买的东西，她好像从来也没含糊过就会答应（因为我是没有离谱需求的好小孩哦）。她从来不说成绩不好没出息就会怎样怎样这件事，因为她知道这两件事没什么关系。她从来都积极体验和尝试新的东西，因为对她来说适应瞬息万变的社会好像是生存所需的必要技能。当我一个人在外感觉迷茫的时候，我会想到两次落榜的阿菲，不到三十岁下岗的阿菲，三十岁带着孩子远走他乡的阿菲，三十五岁在客服中心天天加班的阿菲，我不知道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这样努力地生活，我也没法想象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我该怎么才能不当场昏厥。

事实上，我讨厌歌颂苦难和英雄般的母亲。我希望世界以后不需要普通人要这般如英雄地活着。阿菲只是阿菲，她值得简单，平凡，快乐的生活。

写在后面

今天在书店，因为近几天突然涌现地很多死去的回忆，突然决定开始写这篇文章，也算是赶在我生日前把这篇发出来。东亚社会随便一个家庭 一个人好像都能拉出来写成这种平淡但是闪烁着悲伤的年代剧剧情。这样的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结局是不是只有变疯和和解两种结局呢？它被反复提及会带来改变吗？这个社会是有希望的吗？我统统无法回答。于是，这篇文章没有结局，也没有结论。只是这样，从日常的苦难走向日常的平淡。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我是好幸运的小孩，也因为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感到开心。所以要珍惜，多做一些事，要更快乐幸福勇敢。

ps： 最近作为朋友鼓励阿菲看了很多书和电影！阿菲甚至在努力学英语。

鹅仔 2025/04/21 21:14